我曾在杭州看见过大海,好吧,其实也没有看见,因为杭州是个内陆城市,它没有海。
但我偶尔还是坚信自己看见过。

我曾在杭州看见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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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电视跟网络上都说,我刚来不久的这座城市经历了一场劫难。的确,回头看,40℃气温居高不下,火一般的热气上漫下灌,中午时分许多地方杳无人烟,像是战争过后寂静的街道。一些户外工作在早些时候停止,该疏散的疏散,不用工作的人就躲在家里存粮做饭打牌喝酒。我在微博上见到或真或假的各式世界末日般的照片,液化气罐爆炸,楼宇在热气流里邪恶的扭动着,还有人把家中快要中暑的哈士奇萨摩耶阿拉斯加塞进了冰箱里。后来真的有人在高温天里中暑身亡了——这么轻松地一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是对此,如果不去看那些煽情的深度报道,我们大部分人只会产生极为节制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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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杭州的时候还是冬天,居无定所,借住在杭州朋友Z家里的沙发上。Z的家旁边是东西向的京杭大运河,整体地势不高,容易积水,下雨天楼下路面上的雨水和运河水就交叉纵横地流淌着,看起来全世界都笼罩在冰冷的水里。河与雨水都非常可观的多,为此我认为杭州特别清爽。每当下雨天,建国北路上的树就被吹得披头散发,街上行人全无,偶尔候外卖都没人送了。我和Z就靠着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活着,白菜猪肉之后是韭菜鸡蛋。我们窝在屋子里看成功人士的电影和传记,玩极品飞车七和三国志十二,上bilibili看小女生跟着动漫歌曲跳萌舞,听大马路上呼呼的风,感觉日子过得十分凄凉和寒冷。
我把我这个感受说给Z听,Z一脸贱笑地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再过几个月你就要热起来了。
我正拼命往肚里灌热水,试图能驱赶一些寒冷和不如意,听到Z的话差点流出感动的热泪。截至终于明白了Z的话,也就是今年杭州入伏的时候,我忍不住为当时差点流出的泪水感到不值。
但我的日子好像真的没那么寒冷了。尤其是每天清晨八点钟我顶着硕大毒辣的太阳,裹在充斥着汽车尾气的温度极高的夏日空气里,沿着建国北路文晖路以及一些横叉在大路两旁的小径上风尘仆仆走三公里路去上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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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月一个热烘烘的夜晚,整栋楼停了电,Z的家变成了大型的蒸笼,到处散发着恼人的热气。我和Z脑门上的汗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各自被人浇了一大盆水。Z急中生智,萌发出干脆在楼顶露台上睡觉的伟大构想,并因此而感受到自己的机智。刚过九点,我们洗完澡,便带着两米乘一点八米的席子吭哧吭哧地爬楼梯去了。
我从来没见过比那天晚上人更多的天台。当我们从14楼爬到22层楼顶的楼梯口推开门的时候,我们都惊讶了:前方空旷的天台已经汇聚了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居民,穿着裤衩和睡衣,用方言吆喝着聊些什么。我们像是看到了一场派对,或者是一次广场行为,人们围在一起,庆祝或商讨着什么。空气里夹杂着汗、沐浴露和花露水的气味,有些人在天台边抽烟,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红一明一灭地晃动着。这些人我和Z从来没见过,可也有可能见过,比如在这栋楼的一楼大厅里擦身而过,只在大厅里留下冷漠。但现在,我们能在同样的空间下做着同样的事情,我感到我们更亲密了一点点。
“我今天心情不好!”一个中年男人喊。
“怎么了?”
“我被热的不太舒服,个杭州怎么能这么热啊!”
“要昏过去了一刚!”
我和Z走到天台边缘,一块块灰色的云朵悬坠在夜空中。远处的混凝土高楼像隐秘在城市间的巨兽,在夜晚黑色和钴蓝色的光线里,只显现出一排排模糊的轮廓。这些建筑和茫茫夜色一起展现在目前,像无边无际铺陈的大海和海面上飘荡着的船帆。而热风仿佛有了形状,他们拍打在高耸的混凝土建筑的岩壁上,再翻涌回夜晚这片海,拍打在人群身上。
“也许我们看见了大海。”Z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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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大声喊着,话语里流露出一股希望的意味。
人群听到喊声后骚动起来,开始稀稀拉拉地往下走,在出口处挤成一堆,密密麻麻像海难电影里的逃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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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经是八月,蝉鸣声每天都在消退。而我每天清晨依然要顶着火辣的太阳走三十分钟的路。
每天清晨都会有几辆公车被横闯马路的行人们困在路上,我会看到司机们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开门很早的早餐店、杂货店,在建国北路上往北沿街排开,等着或走或骑车赶往公司的职员来光顾生意。也热闹,也冷漠,这些场景构成了我的清晨。我想到那个和Z扛着席子喘着气爬楼梯的停电夜,那时所有人爱所有人,全不是这番景象。
停电的时候,这个城市笼罩在闷热阴暗的云层下,人们寻找更适合生存的地方,像类似于防空洞的东西,聚在一起时,人们无意识间付出热情,也无意识间索取热情,以此得到一些心灵上的安慰。可是过了一阵子,万物归位,平淡而忙碌,世界正常运转,瞧,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