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宁作品集 (白宁作品)

这次疫情后来京,汉祥建议我去北京汽车博物馆看看。展厅里一辆辆老牌汽车叙述了汽车工业百年发展史,漫步在时间的长河,看着这些带着岁月尘埃保留了历史痕迹的老牌汽车,仿佛能够感受它们曾经的故事。当看到一台老式红旗轿车时,我不由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同样的一台车,还有一个人。

白宁作品集,白宁作品

那还是1985年仲夏的一天下午,我只身一人行走在武汉红钢城一条柏油马路树荫下。上午出差去了位于江岸区的武汉长江蓄电池厂,这会儿是去红钢城十四街坊的亲戚家。

一台黑色小轿车从后面开来停在路边按了几声喇叭,看了看引擎盖上的红旗标志,我也没在意继续向前行走。不一会小车又停在我前面,开车的人戴着蛤蟆墨镜探出头叫我的名字。走近后他摘下蛤蟆镜,哈哈原来是国成啊!我很惊讶。我俩是新下陆东村六十栋的街坊发小,自从他找到亲爹去了武汉一晃两年没有了消息,今天在这儿相见真是太巧了,看来武汉还不够大。

“你小子现在干嘛?在哪里混?给什么人开车?这么高级的车”我惊奇的一连串发问。“上车说话,你到哪?我送你去”国成说。

车上真凉快,原来有空调。“这是我的车,我现在挂靠一家公司车队开出租,挺赚钱的”国成说。

国成介绍:这是一台六座大红旗,以前是南京军区司令*世友许**的车。后来流入民间,几经倒手都嫌油耗太高,才通过关系买来。这台车有五米多长,因加装了防弹钢板和玻璃,自重四吨多和一辆解放牌卡车差不多。

大红旗与五座红旗车的显著标记是侧面有三面红旗,车内有三排座椅。司机后面两个座椅是警卫员和秘书乘坐,钢制包皮座位可以折叠。前排座椅后有一电动升降玻璃用于保密隔音和免打扰,后排*长首**们说话驾驶员听不到。全车有九台电机。国成一一给我演示:自动车窗(那时刚合资的桑塔纳车窗大都是手摇啊!)、电动调节座椅、伸缩天线、后排座放倒后居然还弹出一个海绵枕头......

车内装饰全手工工艺,真皮沙发罩一布套、红木仪表盘、镀铬金属压条。“哦!对了,你不是有很多同学在有色公司汽修厂吗?我的车想找他们搞一下,特别是手工装饰部分,你看,有些压条都掉了,一般厂子也不给搞。”国成说。“那没问题,他们技术好着呢!什么底盘、前后桥、钣金、电路油路、车工铣工干什么的都有,你找个时间开回下陆吧!”我说。

“你用这个车跑出租,这么高的油耗能赚钱吗?”。

“油费高我收费高啊!比一般出租车高几倍呢”。

“那贵了有人坐吗?”

“天天都有人预约,特别那些港澳台来大陆做生意的老板们就喜欢我这台车,不仅是有面子主要是方便。我这个车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不分单双号而且优先通行。在机场别的车不让停的地方我可以停,到火车站接人可以直接开到月台。还有省委省政府、武汉和各地市州政府的大院岔进岔出(随便进出)。搞不清楚的还以为好大的来头,生意容易谈成。”“再就是很多地方不收费,比如武汉江汉桥。有一次突然被一个胖子拦下,问我怎么不走缴费通道,我看他像喝多了酒,没有认车标,就说:什么车你都敢拦!睁大眼睛看看,他看了看侧面的三面红旗,连声对不起。”

“哦,前段时间《中国青年报》开辟专栏讨论:红旗轿车能不能跑出租。原来说的是你啊!”

“是啊,有一个记者采访我写了一篇报道登载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结果报纸又开展了大讨论。这下坏了事人家都知道了,很多地方不让我进,过江汉桥也收费了”

说来也是,“红旗”被誉为“中国第一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轿车品牌的含义,它在国人心中有着神圣无比的地位,新中国发生的太多历史事件都与“红旗”有关。虽然“*革文**”已经结束快十年了,但其极左思维仍然根深蒂固存在:红旗车竟然跑出租,也太有损*党**和政府的形象!

不久后国成真的把车开到新下陆,停在我们六十栋楼下,邻里街坊都来看他的车。在汽修厂搞车时也是很多人围观,这小子可是嘚瑟了一番。

“大红旗”的故事说完了,再说说国成吧。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新下陆东村六十栋,我家住二楼他们家住一楼。国成1954年生人大我一岁,不知是读书晚还是留了级低我两届。刚刚认识他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没有兄弟姐妹,与父母年龄相差有四十多岁,特别是他父亲,当年头发全白了完全就是一个爷爷辈的老人,后来从大人那里才知道他是这一对孤寡老人的养子。

因为建设冶炼厂,他们家从东北过来的。国成不像我们说下陆普通话,而是很浓的东北口音。他个子较高也很有力气,常常欺负比他弱小的孩子,偶尔也被大孩子打。他还特别爱与人争执,争吵时脖子伸的老长青筋外露。还因为一张长脸,看了电影《林海雪原》后,班上同学向阳给他取了个外号“徐大马棒”。

我小时也很要强,跟他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对付。那些年我们60栋一群年龄相差不多的孩子常在一起玩打仗的游戏,一般情况我和建华、李兵、四文、西颜、建国几个一边,他带程力、建伟、胖儿、旭金一边。

偶尔玩斗鸡游戏,用手托住一只脚单腿跳跃,用膝盖头攻击对方或压或掀,以一方倒地或两脚着地判断输赢,也是分两伙对抗。我和国成总是从各自阵中率先冲出斗在一起,然后其他人兵对兵将对将混战一团。

那时我们用六毫米的钢筋不仅制作铁环滚着玩,而且用它做成日本*刀军**的样子(有一个刀把),用砂布打磨的闪闪发光,在手中挥舞,还学骑马的样子,好不威风。建伟记得有一次我们双方对垒,玩着玩着后来真的打了起来,好在被大人制止,没有人受伤。

我们还喜欢玩一种轴承和木板做的三个轮子的滑轮车,一个人坐着用脚操纵前面的独轮掌握方向,偶尔后面还带一个人,从学校或者是老理发店等几个大坡向下冲看谁快。其实很危险经常翻车摔得鼻青脸肿,我俩互相幸灾乐祸。

小时候的游戏还有踢毽子、打珠子、打撇撇、抓石子......我和他总是不分上下,互不服气。

因为胆子大,我们几个人里国成最早会骑自行车。看着他骑车风光的样子我心里痒痒的,于是放下身段请求他教我。他开出一个条件:教会后把我的小刀送他。那是我舅舅用锋钢锯条打磨,形似关公大刀样的一把小刀,即漂亮又锋利。我常常拿到小伙伴面前炫耀,他曾经用东西和我换过几次我都没有同意,这次太想学会骑车了,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可能是我胆子大悟性好吧,当然他教的也好,没有几天就学会了。因为太喜爱这把小刀了,心里犯嘀咕:这么容易就教会我骑车把小刀混到手,我岂不太亏了。我后悔答应的太草率,于是想尽办法编造各种谎言赖了账(当然他也没有太计较)。多年来我一直为自己的不讲信用后悔,这也是我一生中少有的一次不诚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在我步入社会后对人承诺三思而行,不想办或办不到的事绝不可满口答应。

国成从小贪玩不好好读书。1972年初中毕业后,按照孤独子政策没有下农村,做了几年临工后招到有色化工厂(后合并到冶炼厂)当电工。在此期间,养父母因年纪较大患病后相继去世。他还是挺孝顺,在养父母住院期间忙里忙外照顾直到最后送终。

国成虽然读书不咋地,但人很聪明心灵手巧。而且从小就有经济头脑(从他教我学车换小刀就可以看出),借用一句老电影的台词:做梦都想发财。在当工人的那些年间,国成一刻也没有消停。

七十年代末*革文**结束后,人们在穿着打扮等生活方面逐渐时髦起来,国成通过观察、揣摩竟然学会了照相和给女人做卷发。他利用三班倒休息时间,背着照相机提一只装着美发工具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骑自行车到老下陆和周边农村给人照相、给女人做卷发。因为做的好,在周边一带小有名气,于是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走街串巷,偶尔载客赚钱。

后来嫌小打小闹赚钱太慢,就换了一台正三轮带斗篷的摩托。十多年后这种俗称“麻木”的车才遍布大街小巷,可见他的超前意识有多强!八十年代初他买这台摩托不是载客,而是去阳新贩鱼。那可是真辛苦,都是半夜起来开到阳新湖边赶早市,遇到刮风下雨还要穿雨衣雨裤和长筒套鞋。他贩的鱼都是批发给集贸市场卖鱼的摊位,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几年光景成了当时的万元户。

还是在照顾养母住院时,他和同在病房照顾母亲的小陈姑娘好上了,是东钢的女工,成了家有了孩子。也就在这期间,国成的亲生父母找到了他。二十多年后他那帮亲兄弟姐妹们都长大成人了,有几个还特别出息,路子也广。当年孩子多养不起,变为人人能挣钱个个有能耐。于是兄弟们尊父母之命找到了他,要他们一家子回武汉团聚。

因为当时很难调动工作,加之国成早就不想上班了,于是就向厂子里提出辞职。那可是八十年代啊,这么好的企业、好工种,多少人梦寐以求,可他竟然说不干了。时任冶炼厂厂长高延俊叔叔就住我们六十栋三楼,他亲自找国成谈话让他慎重考虑一下再决定,而且高叔叔要我们也劝劝他,可国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辞职。

在他走的前几天,公司房产科去他家查看水电表和房子。国成对我说:“厂福利科的人太坏了,不仅要交住房,连发的劳保用品甚至穿过的雨衣套鞋都要上缴。”

在武汉他因为开出租车认识了很多老板,也了解了一些门道,就一边开车一边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可能是有了钱人变了,加之有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要跟他,于是和小陈离婚娶了这个女人。

这期间他在湖北电视台拍了一则广告,结果头脑发热还想与电视台合作投资电视剧,最终没有搞成仅是亏了点钱。更为不幸的是九十年代初,一次企业投资失败,钱全没了还又一次离婚,其中缘由涉及到个人隐私也就不说了。没有了钱,家庭两次婚变,身体又出了问题,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在我们六十栋就数程力和国成玩的最好,从儿时到成年一直都有联系,国成后来的事我基本上都是听他说的。据程力说:二零零四年四月份,他俩在武昌一个大排档吃夜宵谈到半夜转点,国成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大起大落的事情和失败的婚姻,那晚国成还哭了......。说起这事程力至今都非常后悔:“那晚国成的状态被我忽视了,没能很好劝劝安抚他一下”。

两年后程力在武昌火车站附近又和国偏见了个面,这次感觉他状态还好。再以后就没有了联系,但他一直都放心不下这位街坊发小,这几年经多方打听才知道,国成因癌症前些年已经离世。

说起来国成这一辈子还是挺不幸的,从小就离开了亲生父母,养父母去世的也比较早,成人后两次失败的婚姻,辛苦操劳赚了钱又被骗......

其实他不仅脑子好使,而且有情有义为人大方。是一个心地善良少有心计的男人,也是一个值得交友的人。正是因为他的善良和缺乏心计,才导致其悲哀的结局,真是一声叹息!

仅以此文悼念当年我们六十栋的小伙伴国成!但愿天国里的国成忘却人世间的烦恼和悲伤!

2020.9月白宁于北京

白宁作品集,白宁作品

白宁,1955年生于南京,*共中***党**员大专学历,大冶有色金属公司退休职工。当过知青、装卸工、中学数学老师、电器工程师、企业经理。现为黄石市棋类协会主席、黄石散(杂)文学会副主席、下陆区书法协会副秘书长、黄石市政协文史专家。2016年以网名“鄂鲁宁”开始写作。多篇文章被《*今条头日**》《湖北杂文》《黄石日报》《黄石文学》《黄石的故事》《黄石视听》等选登,其中《电台的编外员工》获2018黄石人民广播电台征文一等奖。